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,而乱之首。

——老子《道德经》

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去找朋友。朋友让我哭一会,就会觉得好多了。我却愣住了——我心里非常难受,却哭不出来。

从小到大,我都被教育:男孩子哭是一件错误的事情。我小时候是很爱哭的,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会大声哭出来,这让我的家里人很不高兴。于是每当我哭的时候,他们都会想办法安抚我让我赶快停下来,并满口说着“男子汉大丈夫”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“坚强”“责任”“之乎者也”什么的来教育我。再过一会,这帮人就急眼了,威胁我说我再哭就打我,我便吓得赶快强忍住泪水。久而久之,条件反射压倒了非条件反射,哭似乎形成了一种障碍,即使我再伤心,即使是看到电影里中国人被日本人残忍地杀害,即使是 GD 发作时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个不停,也不过是心里憋得难受得慌,眼睛里是不会流出眼泪了。

家人终于满意了,因为我成长成了一个“真正的男子汉”。

后来一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(嗯,既然是梦了,那下面发生什么反现实反常理的事情都不奇怪了)。学校食堂出了一些问题,无法提供今天的晚饭,由各学生家长临时点外卖送到学校来。我打开手机看到妈妈的消息,她让我去找单子上写着“给猫猫”的那份(现实中,“猫猫”是我非常亲密的朋友才会使用的女性化称呼),还说她接受、支持我,还说这次难得不在学校食堂吃,吃一顿好的,这次花了 1300 块(想不出这个数字有啥特殊含义,反正就是很多)。顾不上奇怪,我只觉得很惊喜很感动,后面的人生突然有希望了。我找到了我的那份外卖,带着它进了电梯,准备上楼带回班级吃。然而到了指定楼层,电梯并没有停下来,而是继续向上。我一下就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(因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电梯爆楼层了),我慌忙地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亮,但是无济于事,楼层数还是不可阻挡地跳动着增大,超出了最大值。我明白了自己死亡的命运,一下就绝望了,我充满希望的人生明明才刚开始,怎么会……我打开手机,准备和妈妈说最后的遗言,却看到她的消息说看到我跨性别、叫别人主人,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我。我更绝望了,看着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从几十增大到几百,然后因为数字太大故障黑屏,我大叫着,用力捶打着电梯门和墙壁,却怎么都逃不出这个坚固的、可悲的铁笼子。最终,在一阵火光中,电梯爆炸了,我的生命也随之结束。我醒了过来,才意识到我还活着,刚才只是一场梦。

我还处在刚才的惊恐中,大口喘着气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能听到电流声嗞嗞作响。然后我想起了刚才梦到了什么,终于怎样也忍不住了,稀里哗啦地就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大口喘着气。好像我这几年来受的苦全都浓缩在这一个梦里了。我想抱住旁边的人,可显然旁边并没有人,这让我哭得更伤心了,又很孤独和不安。过了好久之后,我终于渐渐平静下来,瘫软地躺在床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我又感到口渴,因为刚才流失了太多的水,于是艰难地坐起来咕咚咕咚地喝水,然后又躺下去。

天渐渐亮了,阳光微弱地透过窗帘。四周还是很安静,我听到了妈妈出去上班的声音。我还是想不明白,我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妈妈和其他家人。

这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。自那之后,我元气大伤,恢复了好几天才缓过来,重新回到几何计算器 2 的开发中。

我们的传统文化(中的糟粕)是十分擅长打压人的天性的。为了规范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,我们发明了“道德”,然而“道德”却反过来成为了人身上沉重的枷锁,压抑了一个人本该有的样子;为了规范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,我们发明了“伦理”,然而“伦理”却反过来成为了人与人之间可悲的厚障壁,给本该真诚相见的最亲密的灵魂之间蒙上了虚伪的纱。呜呼!“道德”存在一天,真正的道德便不可能实现;“伦理”存在一天,真正的伦理便不可能实现!从“克己复礼为仁”到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,几千年来,这样的悲剧从未停止过,然而直到今天,某些人还将这些可笑的“伦理道德”奉为圭臬,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。

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化学老师。教师节这天,班长牵头组织了一个小活动:在每节课上课前,大家齐声对老师说“教师节快乐”,然后一起鼓掌。这件事老师是不知道的,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惊喜。其他老师都向我们表达了惊喜、感动和感激之情,但唯有化学老师不一样。他觉得这个礼节太过隆重了,他希望老师和同学之间,可以以一种最自然、最轻松的方式相处,而不是去搞这么隆重的礼节。我经历过很多届教师节,收到老师给我们的惊喜还是第一次。我想,这大概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吧。化学老师这样的人,在当今这个世界,是多么可贵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