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思考“姓”:亲情的纽带还是父权的枷锁?
前面的节奏可能有点拖沓,如果你不想看的话,可以直接跳到 从来如此…… 看正文。
在外婆的葬礼上,主持仪式的人端着一张纸面无表情地念悼词:“……李秦氏同志,几十年如一日,积极投身边疆建设,为四个现代化和民族团结,做出了突出贡献……”
我站在人群中,听得浑身怒气鼓胀,恨不能冲上去把他的稿子夺过来撕得粉碎,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:都 2008 年了,还四个现代化!还有,“李秦氏”是谁?我外婆有名字,我外婆叫秦玉珍!
外婆静静躺在旁边的棺材里。再也无法为自己辩护。然而就算活着,也无法辩护。她倔强而微弱。她全部的力量只够用来活着。此时,她全部的力量用完了。她躺在那里,全盘接受这敷衍了事的悼词的污辱。
那人继续念:“……我们,要化悲痛为力量,努力学习和工作,建设祖国,维护稳定,以慰李秦氏同志,在天之灵。”仿佛我外婆白白活了一场,又白白死了一次,临到头被那个投身边疆建设的李秦氏顶了包。我外婆叫秦玉珍。
……
下葬的时候,他们立起了碑,碑上只有“李秦氏之墓”几个字。落款一长串亲属名字,其中一大半和外婆一辈子也没打过交道。剩下的一小半也很少打交道。唯独没落我和我妈的名字。
……
——李娟《外婆的葬礼》
前情提要
我在 B 站上刷到一个视频,讲的是为什么孩子必须随父姓。这一习以为常的事情突然就让我觉得很奇怪,很反直觉。我国法律不是允许孩子随父随母姓都可以吗?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是随父姓的?我去问妈妈,妈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是用“传统”“礼教”之类的字眼压住我这不合群的想法。
妈妈是家里的第 4 个孩子。如果你是中国人的话,你可能会猜想前 3 个也都是女孩——猜得没错。但是没有第 5 个了,因为外婆的身体吃不消了。外公心心念念的延续他的姓的香火还是断了。我是独生子,是个男孩,这让我的家里人都很高兴[1]。
后来,我和一个群里的群友交流了这件事。几天后,我不知怎么地又提到了这个话题,突然情绪就崩溃了,又愤懑又悲伤地破口大骂起来。在群友的安慰下,我终于平静下来。望着刚才的文字,我感觉刚才骂得其实还挺有道理的,于是就有了今天这篇文章。
当然,在我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的精神还是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的。但尽管如此,部分观点可能还是有些过于激进,或是不太合适。权当抛砖引玉吧。
从来如此……
儒家讲“三纲五常”,其中“三纲”的后两纲为“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”。这种封建时代传下来的传统文化中的糟粕,在现代社会是绝对要摒弃掉的。然而,“姓”在当代很大程度上还在遵从着“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”的文化惯性:
- 绝大多数孩子都是随父姓的[2],尽管法律还允许随母姓,随母姓被认为是男方弱势或大逆不道的表现;
- 部分情况下(如称“某夫人”“某太太”时),我们在称呼已婚女性的时候,姓氏不用她自己的姓,而是用她丈夫的。[3]
这种话题下面,总有人要叽叽喳喳着“大家都这样”“从来都这样”的“万能公式”,我都不想花篇幅反驳它们。今天,我不想去扯什么姓的起源、姓的文化传统、老祖宗怎么样怎么样,因为今天是今天,不是多少年前,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:“从来如此,便对吗?”一个东西,就算在古代有再大的合理性,都不能证明它在当代就有合理性。至少这种莫名其妙合理性我是不会认的,我必须站在当代的视角去重新审视它。
“根”之喻
老保们往往自诩为“自然”“天道”的代言人(但一般不是在这个话题上),即使他们对自然的理解程度和他们自以为是的程度并不成正比。同时,他们又尤其喜欢把一个人与他的家族的联系比作一个人的“根”(姓自然是这“根”的重要部分),以此塑造一种温情脉脉、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,来美化、粉饰家庭对个体的压迫和束缚。那我们不妨顺着想一想自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,就会发现这种比喻其实细思极恐。人作为动物,要“根”干什么?植物用根来吸收土地里的养料,但这点养料对动物来说是远远不够用的。而且,顾名思义,(大部分)动物是需要“动”的,根在自己无法为动物提供足够养料的同时,又限制了动物活动的自由,让它们难以通过动物的方式获取养料,最后就等着饿死吧。
然而,很多人确实越活越像个植物了,或是稀里糊涂,或是乐在其中。他们在地下形成盘根错节的复杂“根系”,并以此为傲。他们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“开花结果”,然后让他们的下一代也去“开花结果”。至于下一代自己真正想要什么?那是不重要的。重要的是,下一代绝不能妄图脱离这名为“爱”和“传承”的“根系”的束缚,去做一个动物本该做的事。
那些令人痛心的悲剧往往都来源于这样的“核心利益”的冲突:父母把传宗接代、传承姓氏视作天一般重要的事情,或是软磨硬泡,或是直接利用自己的权力优势采取极端措施;子女受到这样的压力,或是妥协,或是欺骗,或是反抗,但最终总是少有幸运之人。本是至亲之人,为何要如此伤害?当我们在讨论这份“传承”的时候,我们到底传承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?
由此观之,这一让老保们十分喜欢的比喻,恰恰揭示了姓的罪恶本质:它并不是什么温暖的亲情的纽带,而是沉重的父权的枷锁。
(这一段有点偏题了,还有点情绪化,但我觉得挺有趣的 www,在这留着吧)
但一般推到这一步,他们又要站出来指责我们是在胡说八道、无理取闹了。大概相同的逻辑下的产物,凡是长辈口中说出的就是绝对正确的真理,凡是晚辈口中说出的就是乱七八糟的胡话吧,太厉害了!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,使他们那神经纤维比纤维素还硬的脑细胞都失水皱缩、质壁分离了吧。我们“脑子进水”的年轻人哪能比得上大人们的正确呢?[4]
多大的恩情,能担得起这个字的分量?
我在伤心的时候,我的朋友们总是会安慰我。我能活到今天,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。但是想象一下有一天,我和朋友们聚在一起,一个人提议:“我们所有人把网名的第一个字都改成相同的吧!”你一定会觉得他一定是疯了。然而,在对我们更重要的真实姓名上,第一个字却就是家族(的男性)的标识。大部分家庭在对孩子的精神影响上简直就是灾难,连几个面都没见过的网友都比不上,甚至有时孩子还得承担“跌得粉碎”的风险。那凭什么用于指代孩子的词,这个对孩子来说无比重要、贯穿一生的词,第一个字就冠以家族标识?多大的恩情啊?这个字的分量,大多数家庭真的配得上吗?可悲的是,不管它配得上配不上,它自每个人一出生就跟着每个人了,极难摆脱,有力地宣告着家长的绝对权力。
可能到这里有人就要骂我了:“你个白眼狼!你家人供你吃、供你穿,你怎么这么不懂感恩呢?竟然连姓都不想要了。父母的恩情可是世世代代都还不完哇!✋😭🤚”我不否认,家庭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物质支持。但是要说这种物质支持是什么“还不完的恩情”,是什么能够支持得起姓的分量的东西,那就是很荒谬的了。这里,我借用一下 Anthony看世界 的两期视频《为什么中国父母的恩情更像是高利贷?被困在情感债务中的孩子:怎样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愧疚感?》和《被内疚感捆绑的一生:为什么中国人容易不快乐?为什么人不需要感恩?》(国内转载)的论述,如果你觉得前面骂我的话说得有道理的话,可以看一下它们,我在这里就不多赘述了。
插入一点
私货我自己的轶事:我的正式网名“着火的冰块nya”其实也是带“姓”的。我小时候玩某星战游戏,要加入一个军团,团里要求名字里必须带一个“冰”字。这让我很不舒服,但我又特别想进(为了一些利益),于是我就起了个反叛意味十足的名字“着火的冰块”(当时我并不知道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可燃冰这种东西)。虽然最后我对军团的融入是失败的,游戏现在也不玩了,但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有趣,十分喜欢,于是就沿用至今。至于“nya”那就是后话了。
在当下和未来,我将在这个伟大的名字下,为其赋予更多的内涵。
我们是“人”,不是生育工具
姓的另一大罪恶,在于它作为每个人称呼的第一个字,深深地根植于每个人心中,把人异化成了没有灵魂的生育工具(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)。当我们提到你时,首先第一个字不是指代你自己的,而是指代你的家族的,指代你作为生育工具的第一属性,而不是作为一个“人”。甚至有时还只称呼姓不称呼名(如“某先生/女士”“某老师”等)。在这种姓优先的称呼中,人的主体性丧失了:你首先就不是你自己,而是你的家族的生育工具,是延续家族香火的载体,你存在的意义,首先就不是为了实现你自己的人生价值,而是为了光宗耀祖、延续香火。这种事情难道不可悲吗?
回望与展望
当然,名也是父母起的,也寄托着父母的意志。但它终归是属于孩子个人的、不带家族色彩的、独一无二的称呼(“招娣”“耀祖”这样的除外),称名比称姓要进步得多。网名则比真名更加进步,因为它完全是由本人的意志起的,尽管很多人并不认真对待它。
我时常想,我在这思考这些问题,有多大意义?一是生产力水平允不允许我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思想;二是姓终究只是一个符号,十恶不赦的并不是这个符号本身,而是其背后代表的父权制、保守主义、封建礼教等。它们不灭亡,压迫就永远会存在,悲剧就一直会发生。
但是正如我在我的 GitHub 主页上写的,我喜欢做不切实际的幻想。也许我们可以畅想一下有一天,父母在给新诞生的生命取名的时候,不用再讨论跟谁姓的问题,而是共同创造一个全新的、独属于这个新生命的名字,正如他是一个独立的、自由的个体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