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和上一篇“重思考”一样,依旧开头一段“废话”介绍写作背景,不想看的可以跳过至《论语》二章。)

我妈:“你要吃猕猴桃吗?”

我:“不吃。”

“可好吃了!”

“我不喜欢吃猕猴桃。”

“猕猴桃那么好吃,你怎么会不喜欢吃呢?”

“酸。”

“酸甜才叫水果嘛。”

“那不就是酸。”

“猕猴桃熟了就不酸了,是甜的。”

“你们的‘甜’对我来说就是‘酸’。”

“我可喜欢吃猕猴桃了,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呢?”

“你喜欢我就一定要喜欢吗?”

……

力竭了。以上的对话,我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被循环过多少次了。不只是我妈,也不只是猕猴桃,也可以是其他水果,乃至于架子鼓、乒乓球,再往更大的方面讲,人生的价值追求、自己的性别什么的。然而,我聪明的家长们却永远无法理解什么叫“他们喜欢不代表我一定喜欢”,也像一群没有缓存的客户端一样,热衷于不停地“DDoS”我这台服务器。少数个人出问题,可能只是这几个个人的偶然性;大量个人一起出同一个问题,那就可能是有群体性系统性的问题了。那么今天就从这里出发,重思考一下这背后可能潜藏着的,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被从小灌输的道德准则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与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。

《论语》二章

子贡问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”
子曰:“其‘恕’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
——《论语·卫灵公》

子贡问道:“有没有一个字,可以让人终身奉行的呢?”
孔子说:“大概就是‘恕’吧!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情,不要强加在别人身上。

子贡曰:“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”
子曰:“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!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

——《论语·雍也》

子贡说:“如果有人能够广泛地施恩于百姓,并且能够救济大众,这样的人怎么样?可以称得上是‘仁’吗?”
孔子说:“这哪里只是‘仁’啊,那一定是‘圣’的境界了!就连尧、舜这样的圣君恐怕都难以完全做到呢!所谓‘仁’,就是自己想要立身处世,也要帮助别人立身处世;自己想要通达成功,也要帮助别人通达成功。能够从身边的事例出发,将心比心、推己及人,这可以说是实践仁德的方法了。”

(后人据此总结出褒义成语“推己及人”。)

重思考:当善意忽视差异

(我不想说什么“孔子原意是好的,被后世曲解坏了”“本意是好的,只是执行坏了”之类的空话套话了,直接来看问题。)
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与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两句,常被认为是儒家文化乃至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,是在当今世界还能发光发热的,为人处世的极好的原则。前者告诉你,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给别人;后者告诉你,自己想要的,也要给别人。

看上去很有道理很美好,对吧?

可是,这里面有个致命(字面意思,是真能致命)的问题是:自己不想要的,别人就一定不想要吗?自己想要的,别人就一定想要吗?看到这一步就会发现,这显然是荒谬的。有的东西,就是自己想要,别人不想要的,这时候“推己及人”,不是有利于人,而是有害于人;还有的东西,就是自己不想要,别人想要的,这时候“推己及人”,不是高尚的品德,而是对他人的漠不关心。有一个成语,用来形容这种思想,我倒觉得更合适——“以己度人[1]”。

这两句话之所以能广泛流行,原因之一是它们思维简单。“善待他人”,不需要设身处地地去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,不需要尊重、接纳,甚至花费心智成本去理解别人与自己的不同,只需要以自我为中心,把自己固有的,不需要额外思考的“欲”与“不欲”简单粗暴地套在别人身上,多么简单省事啊!于是,人的真正的需求被忽视了,取而代之的是他人强加来的意志,不管它与自己是否一致。人们就在这两句话的基础上,创造了无数个悲剧。

这说明,这两句话成立的隐含假设是,不同人的“欲”与“不欲”,是,或者“应该”是相同的。放回到儒家的思想体系中,这没问题,因为儒家是服务于“秩序”的学说,道德礼教所框定的道理、秩序,高于个人意志。从整体的秩序上看,人已经被“道理”规定了“应该”想要什么,“应该”不想要什么。你不被允许和其他人不一样,有自己的什么独特偏好,不然你就是“错误”的,是“小人”。所有个人的意志被压抑,被刻成相同的形状,才能构成整个社会的和谐稳定。从等级的秩序上看,“欲”与“不欲”的解释权,何为正确的定义权,掌握在高等人手里,而低等人必须服从高等人的意志。这两句话被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”内化于心,外化于行。于是低等人自觉地去“推‘己’及人”地服务高等人,并享受他们的压迫。高等人也从中获得了精神上的道德满足感,因为他们的“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”的压迫,摇身一变被包装为了高尚的“恕”与“仁”的“恩情”,既麻醉了自己,也麻醉了接受“恩情”的人。

两句名言传达出来的同情心与同理心固然重要,但是在当今这个多元价值日益需要被尊重的社会,更重要的是,我们应该看见别人与自己的不同,尊重、倾听、沟通各个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差异,用真心去理解他人的真心,而不是受限于传统的道德规训与懒惰,却忽视背后真正的鲜活的“人”。如果还要以简练的文言文的形式表述出来的话,我想说:少一些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多一些“人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;少一些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,多一些“人欲立而立人,人欲达而达人”。


  1. 这个成语在现在是贬义词,但有趣的是,它一开始其实和“推己及人”一样,是个褒义词。最早出自儒家经典《韩诗外传·卷三》:

    然则圣人何以不可欺也?曰:圣人以己度人者也。以心度心,以情度情,以类度类,古今一也。类不悖,虽久同理,故性缘理而不迷也。

    既然如此,圣人为什么不会被欺骗呢?回答说:圣人是以自身为尺度来推度他人的。用自己的心去体察别人的心,用自己的情感去推度别人的情感,用同类事物去比照同类事物,古代和现代在根本上是一致的。只要事物的类别与规律不违背常道,即使年代久远,其内在道理也是相同的,所以人的本性若能依循常理,就不会感到迷惑。

   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