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记丙午年(2026)春节

年底

“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。”寒假一放,我妈就迫不及待地把我送回了老家,一天福都不想给我享。

老家的枕头梆硬,床也硬,比我的胸还硬得多。再加上,我本来就日益难以入睡了。真是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!好在,不久前,一个老朋友重新找到了我。他晚上会打电话,温柔地喊我“猫猫”,陪我睡觉,这让我的痛苦减缓了许多。

此后几天过得还算平缓,每天睡懒觉,聊天,色色,打游戏,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,并没有什么大的变故。不过,如果我的家人不来恶心我一下的话,那肯定是一点都不像过年的。

除夕

除夕,我正坐在电脑前做着自己的事情。我妈推门进来:

“明天我们去外公家拜年啊?”

“不去。”

妈妈坐在我背后的床上,我继续盯着大光板,背对着她。

“过年怎么能不去拜年呢?你这孩子不讲人情吗?”

“不讲。”

“去看看你的亲人呀,一年没见了!”

“不熟。”

“什么叫不熟?那是你的亲人呀!”

“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,确实不熟。”

“你瞎说,他们可是你的亲人,怎么能说是陌生人呢?他们可喜欢你了!”

“他们喜欢我,不等于我喜欢他们。我不去。”

“你小时候和哥哥、姐姐不是挺熟的吗?他们也在那里呢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况且,我们一年也没说过几句话。”

“那更要趁着过年去和他们玩玩呀!”

“不想去……你走吧。”

“你不同意,我就不走了!”

……

在经过一大串像上面这样的无意义的对话后,我妈终于渐渐地急眼了,语言里方言的比例也升了上来

“你明天必须去!大过年的不去拜年,这多不合礼节啊!而且,你是我儿子,你不去像什么话?你把我们的面子往哪放?”

我本来就已经被“DoS”得身心俱疲、烦躁不堪了。“儿子”一词又像突然飞过来的针一样,给我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。我强忍着自己欲爆发的情绪,尽可能地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语气,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:

“我去就是给你们撑面子的是吧?我不想去。”

“你不去出个人情吗!我说点不好听的,等你以后出了社会,甚至等哪天我们不在了,你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你的亲人!不然外人谁真心为你着想呢?你以为你那些朋友对你好呐,其实都在暗中盘算着害你!只有亲人才是真心为亲人好的!”

听到这等伤人的言论,我终于如何也忍不住了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眼泪一下子冲出来,不过我背对着她,并没有给她看见。我投降了,我用颤抖的哭腔大喊道:

“出去!我明天跟你去还不行吗!你出去!”

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,妈妈终于起身,得胜地离开了。

她走后,我也起身,去锁上了门,然后坐回到椅子上哗啦哗啦地大哭起来。我哭得四肢又冰凉又麻麻的。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,于是我又惊恐起来,生怕自己给身体哭出什么问题。我用尽仅有的一点力气,强撑着爬到床上躺下来,身体好像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控制,正如那些早已失控的眼泪一样。我全身抽搐着,但我只能感受到无尽的麻;眼前也飞满了彩色的光点,眼花缭乱,和重感冒或低血糖时看到的一样。在身体的痛苦占满我的大脑时,我竟感觉心理上没那么痛苦了。

再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一天已经过去了好久。

跨年

夜里,我一个人躺在梆硬的枕头和床上,被淹没在性别焦虑和白天的破事中,横竖睡不着。与我大多数充满活力的同龄人不同,我是个一到晚上就必须睡觉的人,不然就会困得难受得要死,跨年夜也不例外。睡不着大抵是有噪声的缘故在吧,外面时不时就传来几声烟花升空的尖啸,随后便是爆开的巨响。外面的场景,我想,一定是非常热闹的,只是这些热闹和与我无关。

我觉得孤独下去不是办法,还是得和世界有点联系。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台灯,找到小光板。刺眼的光一下子闪得我睁不开眼,但我能看到时间竟已经快要到第二年了,明明我很早就上床了。我又进入到那个我被叫作“猫猫”的世界里,和一群可爱的朋友们聊天,继续倾诉我年底又受了多少委屈……

时间的数字跳到 00:00,群里涌出了大量的“新年快乐!”,我也跟着发“新年快乐!”。私信里也出现了几个“猫猫新年快乐!”,几个朋友专门来关心我,给我送来新年祝福,比如祝我新的一年里越变越像可爱的女孩子。看着这些消息,我真的有点觉得新年是个令人高兴的节日了。

一到第二年,窗外便更频繁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比去年更吵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终于在朋友们的赛博抱抱中沉睡过去。

春节

大年初一上午,我们照常去拜年。拜完年,我们便前往饭店。按照传统,过年的这几天,家族都要聚在一起吃中饭。我跟着家人走进饭店,一进门,便听到一个亲戚响亮的一声:“‘学霸’来了!”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“‘学霸’来了!”“‘学霸’来了!”……我被吵嚷得晕晕的,但我的家人们脸上笑开了花,仿佛受到了无上的荣誉。我并不理会那些亲戚,只是跟着家人径直找到了我的座位,问到了 Wi-Fi 密码,然后赶紧把自己埋进温馨的小光板的世界里。好像我没有名字,也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我只是个“学霸”,也许以后还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呢!

不知过了多久,我抬起头,亲戚们大都到齐了,嘈杂的方言依然弥漫在空气中,只是眼前多出了一幅有致的景象:饭店里有两张桌子,成年女性和小孩坐在我们这一桌,成年男性坐在另一桌。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,大概以前也是这样吧,但我从来没留意过。

我一开始还在心里为他们辩解,这一定是按喝不喝酒分的吧?直到我们桌上也开始喝酒。

我忍不住了,小声问旁边的我妈:“座位是按什么排的?”

妈妈看了一眼座位,并看不出哪里特别:“随机排的吧。”

“这看不出一点随机法啊,成年男性坐一桌,小孩和成年女性坐一桌。这要是随机排的,我们可以去买彩票了。”

我妈便顾左右而言他了。她旁边的一个亲戚探过来:“他[1]在问什么呢?”我妈回答:“他问座位是按什么排的。”亲戚笑道:“这孩子可真讲究!”

然后我们桌上的大人们就开始热烈地讨论她们的话题了,而小孩都和我一样,只是埋在各自的小光板里。

“这甜饮料可真不能喝!”一个亲戚一边讲道,一边喝着酒,“里面这个糖真是个坏东西,喝了会降低智商的!”“对的,”另一个亲戚附和道,也在高兴地喝着酒,“我家宝宝糖饮料喝多了后,感觉都变傻了!以后可不能让 ta 喝了。”……在我们的传统观念里,酒是个好东西,喝了能舒筋活血,延年益寿,大家都爱喝。相比之下,糖饮料可真是可怕多了。

“这马化腾可真坏!让孩子们去给虚拟的东西花钱!”又一位有着高见的亲戚开启了新的话题。随后,我们桌就变成了马化腾批斗大会。“我家孩子也是!去花钱买什么游戏啊,皮肤啊。”“为这些东西还花钱干嘛!又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吃的、衣服。”……

我妈听到这个话题,也得意地兴奋起来:“我儿子就很好!他从来不给游戏花钱!”我立马叫停了她的胡说八道。我是想给游戏花钱的,但每次都被他们拒绝了,以至于我现在连个正版《Minecraft》都没有。如今我倒变成“正面教材”了!

……

“‘学霸’起来给某某某敬酒!”“来,我敬‘学霸’一杯!”……这时候是必须站起来一下的,还必须喝一口,烦。不过,也许是道德比较高尚吧,他们还没疯狂到给小孩子灌酒。我喝降智糖饮料,他们喝健康的酒。

一个很年老的男亲戚从另一桌端着一杯酒走过来,满脸堆着诡异的笑,要给我患糖尿病的奶奶敬酒。奶奶一开始也笑着摆手推辞:“我糖尿病,不能喝酒。”那个亲戚并不罢休,一边满口“人情”地继续劝酒,一边直接拿起我们桌上的酒瓶,往奶奶的空杯子里倒。来回舌战几个回合后,奶奶终于招架不住他的热情,同意了喝酒。我赶紧提醒奶奶:“你糖尿病,不能喝酒!”奶奶转过头,又对我说教道:“大过年的,能不守礼节嘛!”然后不再理会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孩,举起酒杯喝了下去。那个亲戚眼看着奶奶把酒喝进去,脸上的笑容更浓烈了。

我只是呆呆地望着,脑子里又响起了我妈昨天的声音:“你以为你那些朋友对你好呐,其实都在暗中盘算着害你!只有亲人才是真心为亲人好的!”


后记:关于本文

可能你也感受到了,写这篇文章,最大的难点就在于大段大段的对话如何处理。我本就不擅长写作,遇到这么多对话,写出来只能和流水账一样。有人建议我在对话中穿插更多的细节描写。但过年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,记忆模糊,细节我都忘干净了。实际上,这些对话我也记得不清楚,还是我查阅了当时和朋友的聊天记录,才好不容易还原出来的。我也不想虚构,我想写完全真实的东西。有人建议,减少大段对话。但文章的核心内容就是对话,别的东西实在不多,砍对话那真是无异于砍到大动脉了。还有人建议,使用更加克制的语言。但我想尽可能地把人们的丑态和我自己的情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。最终,我决定还是我行我素吧。我做了一些调整优化,但我保留了大量我原始的笔触,这样你才知道你读的是我的文章。

这就引出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了:我为什么当时不写,隔了三个月才写?好问题。其实在我查阅当时的聊天记录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高兴地聊天、发情、打游戏,本文所集中描写的事情,实际上只占其中的一部分。综合来看,可能我过年的那些日子姑且还算可以,所以当时就没什么写作的欲望了。然而过去了三个月后,那些美好被我选择性地遗忘了,记忆里只沉淀下这些痛苦。大概痛苦只是当时被掩埋住了,但是不会消失。我直到现在才想倒一倒心中的苦水,让丑恶的、虚伪的、荒诞的见一见阳光。

某种意义上,这篇文章也是我对近来读到的一些东西的微不足道的个人回应。有许多人,其中不乏许多很受尊敬的文人墨客,都在怀念那个旧的人情社会,痛斥现代文明对传统人情的冲击,痛斥罪大恶极的原子化,惋惜那个过去的美好乌托邦的消解。文人墨客们给旧社会画了完整而细致的遗像,以此寄托自己对旧社会的怀念,尽管那些被他们自己认为“纯真美好”的遗像里,本就处处透着压抑、恐怖、愚昧,与身不由己。我也想发出一点自己的声音,也给旧社会画一幅像(可悲的是,在我这里它还不是遗像),展现一下所谓“纯真美好”的传统人情社会,真实到底是什么样子,在通向现代文明的步伐中,该不该给旧社会的某些“精华”招魂!


  1. 我是跨女,未出柜,对话人都以为我是男的。口语中“他”“她”发音相同,此处转写为文字,采取尊重说话人原意的表记。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