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西风凋碧树

最近,我在浏览我朋友 Leapan 的博客的时候,读到了《吃完抗抑郁药(舍曲林)后的一些碎碎念》,里面写道:

咱最近心情总是不太好,对什么事情都不太能提得起兴趣。

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心理出现了问题后,便去了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寻求帮助。

在和医生简单交流过后,于是填了几个照常不过的量表。

但结果有点出乎咱的意料:

结果提示:

可能是轻到中等程度的抑郁

嗯?

我以前从来没了解过抑郁症。也惭愧,我身边朋友那么多抑郁的,我却除了“抑郁症”的名字外什么都不知道。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“心情总是不太好,对什么事情都不太能提得起兴趣”可能是抑郁了?

这种状态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,我明白是长期忍受性别焦虑带来的结果。然而这份痛苦渐渐地开始侵蚀我生活中无关性别问题的部分。晚上,在没有朋友陪着的情况下,我一个人很难入睡,总是不受控制地想那些令我伤心的事情。夜里经常会做噩梦,好在起床之后大多能忘掉噩梦内容。不管睡觉的时间是长还是短,我总觉得很累,即使什么都没干。我为数不多特别喜欢的爱好之一是编程,但我却感觉写代码越来越困难了,原本对我来说精妙而有趣的逻辑,现在只让我觉得稍微想一想就满脑子一团乱麻。我还是不为难自己了,放弃了编程。高二一年,原本对我来说没啥压力的学业让我感到越来越困难,我的成绩一路下降,但我感觉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然而以上种种,我一直以为都是正常现象,从没想过什么“抑郁症”,不当成是可解决的问题。

我最初计划的是,高中三年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忍过去,对家长瞒天过海,上了大学之后再女装、接受跨性别治疗什么的,以确保我的安全。然而我似乎搞砸了,怎么给自己憋出问题来了。“痛苦面前,没有英雄。”(《1984》)说得对啊。

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

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抑郁了之后,我想先自测一下看看。AI 给我推荐了 PHQ-9 量表,于是我搜索了 PHQ-9,随便点了个网站进去做。填完后,网站来了个拉炮🎉的特效。看着满屏幕的喜气洋洋,我果然还是健康的嘛——什么叫“中度抑郁”?气笑了,前端你是人啊?

我的第一反应是,怎么会这么严重,骗人的吧……本着“重复实验,避免偶然性”的原则,我又去做了 SDS,结果也是“中度抑郁”。我终于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骗人的。

我又与 AI 交谈了许多(太伟大了,AI 时代!),那个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在我面前一点点展开,逐渐明晰起来。

但是要不要去就医检查一下呢?我家会如何回应我的要求呢?如果我真抑郁了,并接受药物治疗,那副作用又有点吓到我了……

然后我又读到 Leapan 不久后的《第一次的 Cosplay 体验》,里面写道:

自从开始服用舍曲林之后,最明显的变化并不是突然变得开心,而是那些原本一直压在心里的沉重感,开始一点一点地减轻了。

真正让咱重新感受到生活乐趣的,并不是药片本身,而是在状态稍微稳定下来之后,咱终于又愿意去尝试一些以前没有勇气尝试的事情。

这两句话对我来说简直太诱人了。看着 Leapan 分享的各种美好,我也开始痴痴地沉入到幻想中:我不会再每天感到巨大的痛苦,我晚上将可以很快睡着,我的手下将重新写出代码来,我将重新拿起搁置了一个学期的日语书,我上学将变得轻松,我的成绩将会“伟大复兴”,也许我还会尝试许多新事物……

尽管朋友警告过我,向家长报告抑郁可能会带来被抓去“戒网瘾”的风险,但我评估分析认为我家这样的可能性不大。且如果我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一年,后果也是无法预料、不可接受的,应该不会比死了好到哪去。我最终做出了决定:向我妈——与我接触、交流最多的人——提出要求就医。

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

虽说是下了这个决定,但心里总还是有着顾虑的。晚上,我疲惫地躺在床上,听到我妈回家的声音,想着终于还是到了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了——但我又听到了我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。

我躺在床上深呼吸了许多次,终于从床上站起身来,走向房间关着的门。

“晚饭吃过了吗?”妈妈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。

“嗯。”我猛地一惊,停下了走向前的脚步,只是在门内机械地应答道。随后就是妈妈准备吃晚饭的声音。

我又回头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来,打开 QQ 和群友聊天,讲述我现在的状态。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声音让我更紧张了。我把冰凉的两手贴在发烫的两颊上,但还是觉得不够,又抓起桌上两瓶矿泉水,代替双手贴在两颊上,又做了几次深呼吸,然后竟打开 B 站刷起视频来。

在终于感到冷静了一些之后,我告诉自己,又不是出柜,不会出事的。我站起来,鼓起勇气走出门,心脏又发出响声来。我强行镇定住自己,向正在吃晚饭的我妈走过去。但在看到她的眼睛的那一刻,我又下意识地闪避了。然后我并没有停下脚步,走过她转头去上了个哆哆嗦嗦的厕所。

出来后,我还是没有勇气和她面对面,于是我又走过她,右转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,在她看不见的位置。

“有话要说?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切正常。

“你都坐到那了,肯定是有话要说喽。”妈妈轻松而愉悦的声音传过来。以往我常常坐在这里和她讲各种东西。

“确实有话要说,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——”我镇定住自己,“我怀疑我得了抑郁症,我要求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
然后我等待着妈妈的第一句回应,不过并没有等到,吃饭的声音也停了,整个世界像是突然死寂了下来。本来想尽可能游刃有余的我突然感到手足无措。死寂的空气持续了几十秒。

然后妈妈走过来,坐在了我旁边,两手抓住我的手:“你怎么了?”无力的声音中透出的担心和害怕让我感到一阵意外和寒栗。早已在脑海中模拟过各种论战场景的我,变得更加茫然了。好在我的心脏不响了,因为这说明我现在应该是安全的。

我又望向刚才我不敢直视的她的脸,上面的表情我确信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见,但我竟能本能地感受到这是一种深深的恐惧。

她宕机,我也宕机了。又是几十秒的死寂。

我轻轻抚着她的背,安慰她说:“别一副吓死了的样子,都是小问题。”

“怎么能是小问题呢……”她说着,便哭起来,“怎么会……你哪里不开心啊……”

我记忆中她唯一一次哭,是在外婆病危的时候。我更慌张了:“不是说我抑郁了,只是可能抑郁了,也可能没抑郁嘛。”

“希望没有吧……”

“就算真抑郁了,那也不是啥大问题,都是可以治的,现代科学很神奇的。我们文化观念里觉得抑郁好像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,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的。其实抑郁是很常见的一个问题,只是能意识到它并接受治疗的人很少罢了,如果治疗的话治愈率还是很高的。所以,不要觉得我是什么人群里很惨的那一撮人。”——好吧,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,要不是 0.3% 的跨性别落到我身上,我哪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,“今天能有幸意识到可能存在的问题,这是好事。况且,只是可能有,也不一定就真就有嘛。”

后面大部分的时间,我都在重复上面这些内容,以减少她的担忧。她也问了我为什么会不开心,我以“这对抑郁治疗来说不重要”“我想暂时保密”搪塞过去了。

“就像感冒了去医院检查、治一下感冒一样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“不一样……”

原来,她在大冰的书里读到过抑郁症,那里把它描述得很可怕。所以听到我说我可能有抑郁症,她感到那么害怕。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找到具体在哪本书的哪里,只记得很吓人。

然后我们安排了第二天下午的行程,因为上午我要睡觉。

晚上,我洗澡前,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吹电风扇。洗完后,她还是坐在那里,低着头,吹电风扇,但是翻着大冰的书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后,她拿着书走进来,告诉我她找到了。然后她去上班。书是《小孩》,翻开倒扣在桌面上,是《凡人列传》的首页。后面还有一页折了角,是《凡人列传》的(八),第一段只有三个字:“抑郁症。”后面则是对主人公及其身边人的一些描述,可能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。不过我没看更多,因为我不喜欢读伤心的故事。

众里寻他千百度

按理说,做这类检查,去精神病院,医疗资源是更好的。但是我妈不愿意去,因为她认为精神病院是“很吓人的地方”。我朋友告诉我,有的恐怖电影里会把精神病院拍得很吓人,Leapan 也提到“网上总有人调侃精神病院、精神科,也有不少影视作品把精神心理科塑造成一个压抑、冰冷甚至有些可怕的地方”,大概是这个缘故吧,虽然我没看过这些。所以一开始,我们先去了一家综合医院,想着毕竟是三甲医院,应该能查这个吧。

路上,我问我妈:“你是希望我有问题呢,还是没有问题呢?”

“你这问题问的,当然是没有问题啊!”

“可是如果有问题的话,那就说明是可改善的;如果没有问题的话,那就说明是不可改善的。”

……

“人还是简单点好,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复杂。”

“复不复杂是人能自己控制的吗?”

……

到了综合医院,那里很大,找路要费不少工夫。我们问前台工作人员可不可以查抑郁症,她说神经内科“可能可以”。然后我们去挂了号,结果医生说不可以,只能去精神病院看。还好,能退款。

哇啊,白跑了好长的距离。三甲医院不能诊治抑郁症的来了。

过了好久,我们到了精神病院。它的规模比综合医院小许多,设计风格没有那么现代化,也没有那种能自助挂号的机器。比综合医院多的是,入口处有一道安检,旁边配有一个警务室。从气氛上看,同综合医院别无二致。我们的文化真是善于给好端端的事物打上负面的滤镜。

然后是相同的流程,不过路好找了许多。

一开始是我和我妈一起进的诊室,然后医生先是问了我的症状。

“……那么是什么原因不开心呢?”

“可以不说吗?”

“不知道原因我怎么给你诊断嘛。”

AI 不是说可以不说原因的吗,误导我啊。😡

然后我要求给我妈请了出去。我小心翼翼地把诊室的门锁好。好在,医生答应可以对家长保密。然后我终于放开了,稀里哗啦地倒出我的事情。

“唉,你这个情况难搞哦……在国际医学界,你这也不能算是病……先去做个心理测试看看吧。”

然后我们按照医生的指示,去交钱(虽然有两百多块,但好在其实医保全报销了)、做心理测试。

原来“心理测试”就是在电脑上做题做题做题,做题做题做题……啊,果然人生的意义就是不停地做题啊!

有的题目,我似乎是有点眼熟的。又望着眼前的电脑、键盘、鼠标、Edge 浏览器,学校机房的场景在我脑中渐渐浮现出来。学校每年都会让我们去机房做“心理测试走个过场”,但老师会警告我们,如果你心理做出问题的话,那你的体育课、体活课、艺术课就会变成“心理疏导”。那我肯定是“阳光开朗大男孩”喽。

做了超级多的题目后,我拿着厚厚的一沓子报告,回去找医生。上面的“抑郁情绪”一栏也是“中”,不过自测过的我感到不那么意外了。

“你这个情况难搞哦……你说我给你开药吧,也不好;不给你开药吧,也不好……你这个相当于同性恋?”

“不是同性恋,是跨性别。”好好好,原来你不知道这是啥是吧。

最终医生没有给我开一般的抗抑郁药,而是决定给我开了中成药“舒肝解郁胶囊”,“调理调理”。跨性别,喝中药调理中(bushi

医生说先吃了看看,也没啥副作用。但我回家查了下,它会强烈抑制 GAHT 作用,不过对我来说那就是没有。

总之,希望能好一些吧。以后会更新吃药后的变化,虽然这药可能变化不大。

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

以往我每当想自杀,一劳永逸地了结一切痛苦的时候,我总会想到我的朋友们,这一念头便被一票否决了。我有想过去证伪“因为不希望朋友伤心,所以不应自杀”的逻辑,好让我能死得安然一些。但又受限于被损坏的复杂逻辑思考能力,我一直没能付诸行动。人类真是神奇,“一个 bug 是 bug,一堆 bug 能 work”!

现在,天平上“不应自杀”的一端又多了一块砝码:妈妈极度惊恐的表情与哭泣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了。

我为什么会在意她呢?也许这是人类的本能吧,和性别认同一样。

之前有一天,我和朋友们讨论一个有趣的单词“sonder”,形容“突然意识到你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有一段完整的人生,都有 ta 们自己的故事”的感觉。当时我说了这样一段话:

有时我会想到,自己的家人,乃至不共戴天的敌人,其实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故事的独特灵魂。这时我总会觉得恍若隔世。

想象一下,你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普通老百姓,一辈子恪守自己被教导为正确的东西,经过努力终于过上了自己认为幸福的生活,有了一个圆满的家庭。你只有一个孩子,幸运地,是男生,好不容易养得还算有出息(?)。突然有一天,你发现他变成女儿了,你完全理解不了这是什么,你大量的心血都付之东流。

外婆病危的时候,我妈哭得很伤心。我理解不了这是什么,但我总感觉,如果哪天我的哪个在意的人将死或者死了,我大概也会是相同的样子吧,总有一些东西是相通的。

我虽然常常批判传统家庭,但我们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?不过是他们有他们的幸福与不幸,我们有我们的幸福与不幸罢了,而互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。

woc 我在说什么,我没有提倡妥协的意思😰。等我有时间再想想吧……

在看到我妈哭着说出“你为什么会不开心啊”的那一刻,我似乎感到她的确是一个和我一样活生生的人,我空白的大脑中甚至闪过了“也许可以出柜”的念头,但理智迅速把它压制下去了。

我写这篇文章,一是记录自己活过的样子,给自己、别人,乃至未来想了解这个时代的人看,二是和 Leapan 一样,给纠结就医的读者一个参考,并不想批判或赞扬什么东西。但是写到这,我还是不由得想说:如果要说什么东西是可悲的的话,那把本应最坦诚相待、亲密无间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像谍战一样,却还受到某类人狂热追捧的东西,是最可悲的。